文:楊沐萱(2025 奧地利歐洲論壇獎學金得主)

本文作者楊沐萱,擅長政策分析與策略傳播;圖片攝於 2025 歐洲論壇現場。
Photo Credit:楊沐萱 提供
對台灣而言,真正的挑戰不在於要求國際關注,或說服歐洲各國改變看法,而是踏實建構一個具韌性、創新,充滿民主活力的社會。因此台灣的對外敘事,需持續從「我們被威脅」的受害者語調,轉向「我們正在建設」的賦權語言,展現台灣作為全球行動者的主體性。
撰文:楊沐萱
每年夏天,有著「奧地利最美小鎮」之稱、位於阿爾卑斯山間的阿爾巴赫(Alpbach),都會搖身一變,成為全球對話的交會處。
超過 600 位政府官員、國會議員、企業領袖、學者與青年世代齊聚在此,在歐洲論壇(European Forum Alpbach, EFA)中,從地緣政治、社會治理、氣候變遷、科技發展到民主韌性,激盪多元想法,夥伴關係也在此成形。
今(2025)年,我有幸以獎學金得主身分參與歐洲論壇。雖然多數主題皆以歐洲為中心,但在其中一場爐邊對談「在多極世界中拯救多邊主義:以印太地區為例」(EU: Trying to Save Multilateralism in a Multipolar World—The Case of the Indo-Pacific)裡,亞洲難得成為焦點。
對談主講人是退休外交官 Michael Reiterer,曾任歐盟駐韓國與日本大使。他先是定義外交術語,說明「亞太」與「印太」的名詞差異:前者聚焦經濟,後者則強調安全與軍事。奠基於其曾於東北亞駐點的豐富經驗,Reiterer 特別強調歐盟、日本、韓國三方關係,以及民主國家結盟在經濟與政治層面的重要性,並主張合作式多邊主義(Cooperative Multilateralism)是歐盟對外政策的未來關鍵。

歐洲論壇集結各國政府官員、國會議員、企業領袖、學者與青年。圖/楊沐萱 提供
同時,他也說明歐盟如何透過三重視角──「夥伴」、「競爭對手」或「敵對者」──看待中國,依照情境或領域,中國在歐盟政策中的定義也有所差異。
親眼見證台灣遭「策略性隱形」
這場爐邊對談內容深入、分析細膩,討論主題更是關乎現今全球關鍵區域。然而,作為現場少數來自亞洲地區的聽眾,整場對談中我總是覺得有種「違和感」──在討論印太安全、民主聯盟與多邊主義的對談中,整整 60 分鐘,台灣一次也沒有被提及。一次都沒有。
沒有人提及這是個擁有 2,350 萬人口、亞太地區少數活躍的民主國家之一;沒有人提到台灣是全球 90% 先進半導體晶片的生產地;也沒有人提到台灣是可能重塑印太區域秩序的關鍵引爆點。
然而,隨著整個歐洲論壇(下稱 EFA)議程逐日推進,我逐漸意識到,這並非單一座談講者或現場聽眾的疏漏,而是 EFA,甚至整個歐洲,在面對亞洲議題時的慣性模式:儘管亞洲匯聚了全球最具活力的經濟體,以及最尖銳的地緣政治張力,卻在 EFA 的討論中始終被擺在邊陲位置,更不用說台灣,近乎完全隱形。
我坐在那裡不禁思考:如果歐洲真如他們所宣稱的「重視亞太區域的發展」,那麼台灣這個擁有民主體制、經濟關鍵地位與地緣政治核心意義的亞太樞紐,怎麼會在 EFA 的對話中徹底消失?
歐洲的兩難:戰略利益與價值矛盾
台灣在 EFA 的缺席,不只是令人遺憾的空白,更顯示歐洲在處理亞太地區的思考斷層。
與多數國家相同,歐盟奉行「一個中國」政策,這套外交框架讓歐洲得以同時維持與北京的官方往來,以及與台灣的非官方互動。然而,這項政策已然變質,成為歐盟迴避現實的外交辭令。對歐洲而言,台灣在經濟上不可或缺、在價值上高度契合,卻仍選擇假裝距離,以維持一種政治上的體面,即便當前政經局勢早已讓這種假裝顯得難以為繼。
經濟層面的理由再明確不過。
台灣是歐盟第十三大貿易夥伴,在先進半導體製造領域擁有全球主導地位。台灣製造的晶片驅動著歐洲的汽車、電信與資料中心等產業,歐洲所使用的半導體有約一半來自台灣,其產能對歐洲的民生與工業競爭力至關重要。
近年台灣企業的投資,更凸顯雙方的深度依存:全球最大晶圓代工廠台積電在德國投資 35 億歐元設廠,輝能科技則承諾在法國投入超過 50 億歐元打造首座海外固態電池工廠。這些不僅是產業合作,更是歐洲科技命脈與台灣產業鏈緊密相連的具體寫照。

歐洲使用的晶片約 50% 在台灣生產。圖/FOTOGRIN@Shutterstock
相比之下,價值層面的論證更為關鍵。
歐盟向來以民主、人權與法治作為外交政策的核心,並積極尋求與理念相近的夥伴合作。台灣正是這三項價值的具體實踐者,從實踐民主轉型、舉辦自由選舉,到建立健全的公民社會與透明的法治體系,台灣一步步走出屬於自己的民主道路,更重要的是,所有歷程是在威權鄰國長期施壓下完成的。歐盟早在 2011 年即開放對台灣免簽,已是對台灣民主成熟度的高度肯定。
也正因如此,台灣成了歐洲無法輕易解釋的矛盾。
經濟上太重要而不能忽視,價值上又太契合而不該排除;但一旦在政策層面納入台灣,就意味著歐盟必須面對中國的政治壓力。因此,歐盟選擇打迷糊仗,享受台灣晶片帶來的繁榮,在雙邊場合讚揚台灣的民主,卻在全球多邊對話中刻意避而不談。「戰略性的沉默」並非無意為之,而是一場深思熟慮的選擇。
台灣的選擇:從被動承認到主動定位
親眼見證台灣在 EFA 遭「策略性隱形」,我們這些來自台灣的參與者難免感到挫折,卻也因此更清楚看見歐洲的侷限。
在一場題為「歐洲的戰略覺醒:世界碎片化下的安全困境」(Europe’s Strategic Awakening: Security in a Fragmented World)的爐邊對談中,歐洲外交學院(European Academy of Diplomacy)創辦人暨院長 Katarzyna Pisarska 一語道破了歐洲的窘境。川普政府試圖與俄羅斯就俄烏戰爭達成協議,邊緣化歐盟在區域政治的角色,更弱化其影響力。更根本的問題是,歐洲長期依賴美國的軍事資源,缺乏獨立防衛的文化與心態。
Pisarska 的分析犀利點出歐洲各國的潛台詞:從經濟到政治層面,歐洲難以從與中國對抗中獲益,在兩岸議題上保持彈性,成了歐洲各國代價最小的選擇。
我們或許理解歐洲為何如此行事,但理解並不等於接受,更不意味著台灣應該被動以對。歐洲對台灣的「戰略性沉默」並非偶然,而是一種「舒適」的選擇,忽視外交現實以換取政策上的安逸。然而,對台灣而言,若只是等待歐洲先解開自己的矛盾,那註定是一場徒勞,因此必須主動定位。

歐洲外交學院創辦人 Katarzyna Pisarska 剖析歐盟對中關係之困境。圖/楊沐萱 提供
科索沃總統奧斯曼尼(Vjosa Osmani)亦參與了今年的 EFA,並提出了發人深省的觀點。她認為,小國不該把力氣花在向他國證明自己有資格被接納,而應該專注展現能為世界帶來的價值。她說:「民主關乎人民,關乎那些相信並實踐這些價值的人。自由與民主從來不是理所當然,我們必須為它奮鬥,這是世世代代的責任。」
對於同樣面臨生存壓力的台灣而言,這番話格外有共鳴。被承認固然重要,但認同不該建立在懇求之上,而應源自台灣在捍衛民主、回應全球挑戰中,所展現的實質角色與影響力。
某種程度上,台灣的敘事正朝這個方向前進。例如在 2025 年國慶演說中,賴清德總統強調,台灣的民主正持續穩健發展,同時致力於提升自我防衛,以及強化全社會韌性。這象徵著一種對外敘事的轉變:從尋求國際地位的焦慮,轉向以實力與韌性證明自身在全球格局中的不可或缺。
亞洲事務權威媒體《The Diplomat》今年的一篇文章提出了相似觀點:台灣的敘事需要一次「氛圍轉變」(vibeshift),從「我們被威脅」的受害者語調,轉向「我們正在建設」的賦權語言,展現台灣作為全球行動者的主體性。
事實上,台灣不只是半導體供應者或地緣政治熱點,更是一個活生生的例證,證明民主的韌性如何在長期威權脅迫下依然能運作與繁榮。

從今年賴清德總統的國慶演說,亦能聽出台灣對外敘事的轉變。圖/總統府
行動為先:強化自身韌性,擴大國際影響
對台灣而言,真正的挑戰不在於要求國際關注,或說服歐洲各國改變看法,而是踏實建構一個具韌性、創新,充滿民主活力的社會。
台灣 2,350 萬人民已在半導體、資通訊與電子等產業,創造了舉世矚目的成就;更重要的是,台灣在面對虛假訊息、外部威脅與天災壓力時,仍能維繫社會凝聚與制度穩定。這正是當代民主能否持續的關鍵考驗,更讓台灣的經驗與能力,成為全球無法忽視的存在。
EFA 對台灣的沉默,揭示了歐洲在經濟舒適與戰略現實之間的取捨。或許看似在外部壓力下的理性選擇,卻掩蓋了不作為的代價。
歐洲也許終將理解台灣的戰略重要性,也可能繼續選擇視而不見。無論結果如何,台灣的任務始終如一:持續捍衛民主,用自身的韌性證明,即便在強權面前,自由社會仍能茁壯繁榮。
《關於作者》
楊沐萱
生於 1996 年,畢業於國立政治大學與倫敦政經學院。從倫敦到台北,從公關到政策倡議,我看見語言、觀點與權力如何在一場又一場的對話裡交錯。我好奇人們會對什麼故事有感,社會中的對話如何被觸發與延續,以及觀點如何在沉默中悄悄改變。我一直政策與敘事的世界中探索,也努力在其中找到自己的位置。
現任職於 Agaleyn Consulting Services,負責政策分析與策略傳播,專注於轉譯複雜、生硬的議題,再透過敘事,將重要的訊號變成讓人想聽、能被理解與感受的故事。願我的文字能與你產生一點共鳴,像在街角咖啡廳的對話,輕盈卻深刻。
執行、核稿編輯:孫雅為
